女儿出生在霜降后第三天。护士把她抱出来时，窗外的银杏刚黄了一半。我那时还不知道，取一个名字会用掉半年。

第一稿起得很快。翻了三天字典，选了两个音好听的字，写下来，全家通过。第四天我把它划掉了，因为用方言念，两个字连起来像一句不吉利的话。方言这一关，是很多家长漏掉的。

第二稿开始讲规矩。姓的笔画定了，名字的笔画要凑五格。天格由姓决定，改不了；人格、地格、总格、外格可以调。我拿着纸算了两个晚上，发现想让四格都落在吉数上，能用的组合不超过十组，而这十组里有一半的字义我不喜欢。那一刻我明白，五格是筛子，不是答案。

第三稿转向八字。她生在丙申年、戊戌月，日主是庚金，戌月金有余气，土厚埋金，需要木来疏、需要水来洗。喜用神大致落在木与水。于是名字里想带木。带木的字很多，能读得顺的少。试到第九稿，定了一个带草头的字，写出来好看，念起来有点软。

第十稿开始管音律。姓是去声，名字第一个字最好用平声，第二个字收仄，读起来才有起伏。我把备选的字按声调排成表，横着念竖着念，念到邻居来敲门。最后剩下的三个组合，音都好，字形也都稳。

第十一稿到第十五稿，全在字义上打转。有一个字我特别喜欢，查了《说文》，本义是草木初生，很好；再查下去，发现它在古书里也指一种带刺的灌木，还常被用在贬义句子里。删掉。这种反复最耗人，因为每删一次，前面算好的笔画和五格都要重来。

第十六稿，我把名字写在出生证明的草稿上，看了三天。问题出在书写：两个字都是左右结构，连写时容易糊成一团。她将来要写一辈子这个名字。

第十七稿是最后定的。木水相生，笔画合五格，声调是平仄仄，字形一疏一密，方言念着不难听，普通话念着不拗口。写下来，像一个可以长大的名字。我把前面十六稿收进一个信封，写上日期。等她十八岁，如果她想改，我把信封给她。

后来有朋友问我，十七稿是不是太多。我说不多，因为名字是要跟着她一生的东西，而前面十六稿否决的理由，每一条都是她将来会遇上的场景：被方言叫、被老师点名、在表格里书写、在自我介绍里念出来。这些场景想清楚了，名字才站得住。